第四十八章
“那你的脚又是怎么回事?还有赎金,你哪里来那么多金子?”我盯着沈茗煊继续问道。他眼神闪躲了一下,低头道:“赎金是找青山的一位商人借的,我答应给他的弟弟在军中谋个职位。”
“军中有什么职位值万两黄金?!”我生气地别过头,又道:“你别骗我。”
沈茗煊语气故作轻松道:“青山王家,三代从商,想谋个爵位,替家族博个好名声罢了。有合适的军功我自会向王上请荐,就这么简单而已。”语罢他顿了一下,偷偷瞥了我一眼,继续道:“脚伤是遭人暗算。赎金交了之后,要让他们带我去寻你,却要先依了他们的规矩。”
我转回身子,皱眉道:“什么规矩?”
“过三关。”他平淡地说道,好似这是一件微小不过的事情。
“什么?!”我盯着他,声音颤了颤。
过三关是青山匪盗之间了结恩怨的一种方式,过三关者需连着走过设关者设计的三道关卡,至于轻重,全凭设关者。最常摆到台面上的,就是猎户对付小动物那些手段。
他如此这般,必定经过了极为残酷的三关,还让人将双手上了链子。我满心哀悸,究竟是什么人,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来对付沈茗煊!
沈茗煊伸手轻抚我的眼角,神情依旧那般云淡风轻。我凝视着他,刚休息了一夜的眼睛又泛起微酸,他晃神半晌,挪开视线,却是起身道:“马儿也休息够了,我们该上路了。”
我点头未语。今日回去的路程却比昨日快多了,越靠近青山越发觉得天朗气清,但又想着高荀的尸身还在那山洞中躺着,又郁郁难安。
沈茗煊带着我到了他的住处,当下便安排人要去将高荀的尸身运回,我拦住他道:“明日再去。我要亲自接他归来。”他微微勾了一下唇角,道:“好。”
于是在整整休息了一日之后,我便携同军中士兵将高荀的尸身从那偏僻山洞中运回了青山。拖着棺木,一共走了三日,再次回到青山,却觉已过半载。好似那日同沈茗煊一同归来,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一般。
不过才隔了三天,再看到沈茗煊时,他的气色已经好了大半。只是站在城门口迎接我时,走路仍旧有些不稳,我心下无端生出许多关切,上前搀了他一下,问道:“好些了吗?”
他神色未动,只是忽然伸手勾住我的肩膀,头顶传来轻笑声,我愤然甩开他的手,只觉自己的关心简直是多余,他被我甩开后往后跌了一下,我回身想去拉,旁边的小士兵早就眼疾手快将他扶住。
收回手,我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去,沈茗煊立刻跟上,走到我身侧,他道:“你何时动身回京都?”
“今日便回去。”我说完停了一下身子,朝他行了个礼,恳求道:“你帮我查清究竟是谁绑了我,却问你要赎金。”
沈茗煊道:“我心中自有分寸,此事你不必挂念。”
我别过头,沉声道:“不能,唯独这件事不能。”
他心知我固执,只是说了句“好”,便再无下文。
虽是迎接,却也算送别。没有再在青山多作停留,我直接带着高荀的棺木踏上了回京都的路。临行之际,沈茗煊叮嘱道:“朝中事情,自有文官,你不要太过上心。此次陈国既联合不成,你下次再来时,我们就要并肩沙场了。我先去探一探虚实,等你归来。”
朝他淡淡一笑,我翻身上马。
高荀既死,陈国必定遭受楚越的大军压境。我在此前的计划是假意联合楚越攻打辽国,实则暗通辽国合击楚越。在不清楚徐徐子和林笑尘究竟有没有看到那封信的情况下,我只得依照原先的计划行事。
回去的天气较来时暖了许多,心上记起许多和高荀一同去时在途中的情形,想不到归来时就只剩下我一人,身边的护卫换了人,并肩而行的公子如今躺在棺木中,再不会开口同我谈论朝政。
京都城门前,我自怀中取出高荀交予我的那包花种,当城门缓缓打开时,我的心却慢慢阖上,深不见底地一片幽黑。
并未有人迎接,但经过集市时,大家都盯着那个红色的棺材议论指点。我牵着马,走在棺材一侧。
高府门前一片宁和,守门的下人见我抬着一副棺材到了门口,大叫道:“你是何人?速速离开!”
我攥紧手中的花种,对着那下人躬了一下身子,道:“劳烦通报一下,你家公子,归来。”
最后那归来二字,咬着牙颤声说出。那下人张大了嘴巴,惊恐地看了一眼棺材,跌跌撞撞跑了进去。
高斯出来时,我一条腿屈膝,半跪门前。他身着白布衣,由一个丫鬟扶着,先是望向我,再抬头看到那口棺材时,人已经向后倒去。
我见状立刻起身上前一同扶住他,却架不住他甩开我们,三两步走到了棺前,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,大哭道:“荀儿......我的的荀儿!”
闭上双眼,再睁开时眼前已是一片模糊。擦去泪水,我走上前,将高斯拉起,道:“高公子归国途中不幸因病身亡,廷尉节哀!”
“因病身亡!”高斯用力抓住我的手腕,他咬字极重,苍老的声音一字一顿,望向我的眼神充满怀疑,愤恨道:“荀儿正值壮年,怎会因病身亡!李连呢?!把李连叫来!”
“李护卫等众人与我在途中遭绑匪袭击,全数身亡。”
原本四下寻找李连的高斯见周边都是军营中的士兵,又看向我,眼中充斥着泪水,他重重拂袖,仰天长叹道:“荀儿!”
高荀曾说家中无温情,可在我看来,高斯对高荀的父子情,从此刻便清晰可见。他们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隔阂。
高斯在门前哭了良久,终于起身,挥手道:“将棺木抬进去。”我扶着他回到宅中,他坐于堂前,一个家丁上前问道:“大人,是否要告知辛娘?”
高荀转头瞪了那家丁一眼,冷声道:“不必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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